吃虎迷局

  舉報材料稱,梁某在2012年8月的一天,從越南購買了一隻約百斤重的幼虎,花費共39.7萬元人民幣。他將老虎帶到了申愛虎的辦公室,雖然名為“愛虎”,申愛虎卻動了殺虎的第一刀。

作者:本刊記者 向治霖 發自廣西南寧、防城港,湖南永州、邵東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0-01-19
  護欄斷裂,涼亭傾毀,圍牆節節破碎……2019年12月7日,挖掘機搗入申家大院,千萬造價的建築,紛紛零落成泥。
  它本來是“邵東第一豪宅”,如今,只剩主宅和大門。青磚石壘起的牆三四米高,透過鏤空處,能看見內部精巧的徽派建築。雕樑畫棟依然在彰顯豪華,但咫尺之外,是被推翻了的一片荒土。
  豪宅一空,成了一處景觀。12月24日,3個年輕的村民在此徘徊,似乎在逛公園,又是拍照又是敲門,但大門緊鎖,無人應答。
  “空了,人也找不到了。”邵東縣洪楊村的村委會,離申家大院只有幾百米,村支書羅冬橋説,大院主人申愛虎被抓後,親戚們把他的母親接去了廣西,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
  豪宅變“廢宅”,時間不過一年。
  洪楊村的一位村民説,申家大院建成時,是在2019年年初。大院主人申愛虎慶賀喬遷之喜,在大院辦了酒席。沒想到,沒到年底,就被人舉報違法,拆了。更沒想到,舉報人還是申家的親戚、申愛虎的堂哥—申再新。
 
  發家往事
  申再新糾正説,準確的叫法是“堂堂堂哥”。他和申愛虎有同一個曾祖父,幾代下來,屬於第五代親戚了,論起來只是遠親。
  “兄弟倆”結怨已久。20世紀90年代,房地產行業開始騰飛,申家幾兄弟投入其中,申再新站穩了腳跟。他説,申愛虎當初問他借錢,幾百萬元的啓動資金,他都悉數借出。在這一來一往的資金週轉中,結下了恩怨。
  按照申再新的説法,兩人的第一次合作是在2007年5月1日。那天是勞動節,申再新記得格外清楚,他一直在雲南做房地產開發,收入頗巨。申愛虎給他打電話説,在長沙搞了一個項目,邀請他入股100萬元。
  申再新拒絕了,但申愛虎勸他,難道這點面子都不給?申再新想了想,當天下午匯去了100萬元。他由始至終沒去過現場,但在2007年10月,申愛虎的説法變了。
  “他(申愛虎)説長沙項目沒搞成,在永州又有一個”,申再新説,永州離邵東老家近,開車只要兩個小時,方便他自己照顧老父親,於是他回到了湖南。這一回,從此麻煩來了。
  四年後,2011年5月,“兄弟倆”又在永州附近的道縣做項目。申再新説,他投入1000多萬元,本是接申愛虎的後手,但申愛虎“過河拆橋”,勸公司的佔地小股東們撤資。申再新陷入資金短缺而風險加大的困境。
  根據申再新的説法,那是他倆結下的“第一根樑子”。但是,截至發稿,申再新未能提供他所指控的,申愛虎“過河拆橋”、狀告税務局等行為的證據。
  能夠確定的是,2011年的申愛虎,不再是四年前那個100萬元都要籌集的商人。2010年12月,他與3名股東合作,在廣西防城港市創立“防城港皇家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”(下簡稱“皇家公司”)。多名申愛虎的生意夥伴及家鄉村民表示,那是他發家的起點。
  申愛虎在防城港的項目進展順利,但從一開始,他就步入官商勾結的非法領域。2011年,申愛虎要找官員做項目的顧問,經人介紹,認識了時任廣西質量技術監督局的巡視員段一中,分兩次賄賂了對方10萬元。
  10萬元雖不多,但解決了2000萬元的問題。根據判決書,段一中供述,2011年4月,他第一次在辦公室見到申愛虎時,對方就留下了5萬元信封。過後不久,申愛虎請他吃飯,説明項目的困境。
  皇家公司在防城港的項目叫“銅鑼灣”。在當時,“銅鑼灣”項目的手續不齊,無法開工。另外,皇家公司不願按照合同繳納全額的土地出讓金,市國土局要罰款2000萬元。申愛虎找段一中解決,幾個月後,問題解決了,申愛虎再次行賄5萬元。
  根據判決書,申愛虎希望段一中能繼續關照,而段一中也很“熱心”,將時任防城港市人防辦主任的梁某,介紹給申愛虎認識。段一中希望梁某關照皇家公司,梁某也答應幫忙。
  2013年,段一中落馬入刑,梁某卻成為皇家公司的“座上賓”。根據皇家公司第三股東蔣參林提供的會議紀要,至少從2013年起,梁某出席皇家公司股東大會,見證公司的重大決策,身份是“特邀參加人”。
  根據蔣參林提供的公司聘書,2013年5月,梁某正式受聘為皇家公司的“董事長助理”,工資標準是每月12000元。
  皇家公司成立後的3年,順利突破了手續不齊、鉅額罰款等障礙,“銅鑼灣”項目即將開始盈利,申愛虎由此發家。但是,巨大的盈利,加劇了內部股東矛盾。
 
  “人如其名”
  股東之間的多年糾紛,牽出了“吃虎案”。根據舉報,始作俑者正是梁某。
  2019年12月23日,廣西林業廳執法人員、“吃虎案”經辦人劉軍透露,關於申愛虎涉嫌吃虎、走私老虎一案,森林公安受理了案件,實地調查了數月,目前沒有立案,也沒有決定不予立案,“案件仍在偵查階段,情形非常複雜”。
  劉軍説,一年前,森林公安接到舉報材料。舉報人蔣小奇,是皇家公司第三股東蔣參林的女兒。
  舉報材料列舉的事實清楚、過程詳細。其稱,梁某在2012年8月的一天,從越南購買了一隻約百斤重的幼虎,花費共39.7萬元人民幣。他將老虎帶到了申愛虎的辦公室,雖然名為“愛虎”,申愛虎卻動了殺虎的第一刀。
  接着,皇家公司的後勤負責人趙又新操刀,將虎肉分解。
  根據舉報材料,在殺虎現場,蔣參林的兒子在場,其他3名股東及梁某等人同在。虎肉被分為4份,一份給廣西某銀行的楊姓領導,一份給第二股東蔣華山,剩下的歸了申愛虎。
  此外,材料還提到,申愛虎多次在廣西收購虎皮用作行賄。
  蔣小奇一度掌握了申愛虎的手機,現已提交給紀委監委,她展示,2012年8月29日,梁某曾給申愛虎發短信:“現有2.5米長、1.2米寬虎皮2張,每張7.2萬元是否要?”申愛虎回覆:“6萬要。”
  2012年9月1日,梁某又發短信:“已OK。”
  根據法律規定,老虎是國家保護動物。即便是虎皮等虎製品,也應由相關部門授予資質,才能夠擁有,擁有者也不能私下轉售,否則構成違法。蔣小奇認為,她所提供的證據,足以證明申愛虎等人違反法律。
  不過,“吃虎案”卻久未立案。劉軍透露,在此案中,證據並不充分。
  儘管有相關截圖,“但聊天記錄説明不了什麼,可以有一萬個理由解釋”,劉軍説,此外證據的來源是個問題,據他了解,蔣小奇是將手機偷到手的。
  2018年下半年,劉軍曾和幾名森林公安人員一起,實地走訪調查了廣西、湖南等地,但線人提供不了物證,“本以為能夠找到很多見證人,但去了後發現,要麼找不到,要麼找到了都説不清楚”。
  劉軍表示,早在2014年,有媒體報道過“吃虎案”,稱申愛虎藉此行賄官員,打通了生意關係,防城港當地公安就已經核查過,但情形相似。
  到現在,時間更加久遠,蒐集到物證的可能性更低,“我們沒有放棄,沒有不予立案,應該説還在偵查中”,劉軍説。
  對蔣小奇一方來説,自2013年起,無數的舉報投訴石沉大海。他們認為,都是因為申愛虎的“保護傘”在起作用。
  蔣小奇説,她父親作為皇家公司的第三股東,至今不僅沒分到錢,公司資產還被申愛虎帶頭非法侵佔,讓他們投訴無門。直到2019年9月,申愛虎被紀委監委採取強制措施,他們終於看到了希望。
 
  “申府”末路
  因為同一個舉報對象,申再新和蔣家走到一起。申再新説,早在2011年的一次家族聚會中,他聽申愛虎説過,要把廣西項目中蔣參林的股份給吃掉。
  不過,矛盾的正式爆發,是在2012年。
  皇家公司成立兩年,蔣參林陸續投資了2550萬元,佔股15%。蔣參林説,他委託了兒子蔣宗國,代他管理公司的財務,但在2012年,一筆約2000萬元的款項在公司賬上被划走,蔣參林主張開了股東大會,提出超過10萬元的金額,應當知會每一位股東。
  在蔣參林看來,矛盾從此開始。
  不久,蔣宗國離任,由女兒蔣小奇接替。蔣小奇表示,她對公司財務很謹慎,對不明來源和用途的賬單,她拒絕簽字或要求免責等。根據判決書,皇家公司後來在法庭辯稱,因蔣小奇不配合、怠慢工作等,他們拒絕承認委託,要求蔣參林主持財務。
  接着,面子徹底撕破。2013年年初,蔣小奇被驅逐出皇家公司。
  蔣參林説,他女兒此後再去公司,都會遭到騷擾、阻撓。公司員工趙又新“帶頭組織了一幫黑保安”。即便蔣參林去,也無法進入公司。
  但在法庭辯護與股東大會的記錄中,故事是另一個版本:蔣小奇等帶領社會閒散人員,干擾公司正常工作,偷走了公司印章等。
  最終的事實是,投資2000多萬元的蔣家被排除在了管理層外。
  不僅如此,根據股東會議記錄,2013年11月29日,在蔣參林缺席的情況下,其他三名股東決定,對蔣參林處以罰款,共計1700萬元。
  經濟糾紛很快演變成刑事案件,蔣小奇遭到跟蹤、砸車和毆打。
  根據判決書,永州冷水灘區檢察院指控,2013年,因為蔣參林與公司發生矛盾,公司員工趙又新找到3個人,讓他們找蔣小奇“扯皮”,提供了錢和跟蹤器。他們跟蹤蔣小奇的寶馬車,當年6月1日,蔣小奇在某酒店發生車禍。
  10天后,受趙又新委託的人,找蔣小奇“扯皮”,砸了她的寶馬車多處。相關人員被判處了三年以下有期徒刑,但不包括趙又新。
  蔣小奇指控,趙又新的行為,實際是受申愛虎指示。但是,法院對此沒有認定。
  蔣小奇説,她遭遇的砸車、毆打,不止一次,但它們發生在廣西,都沒有被官方認定、處理。
  根據蔣參林提供的材料,除了段一中、梁某,還有多名防城港的官員或退休官員,是申愛虎的“保護傘”。
  其中説到,曾任防城港市國土資源局局長、位至防城港市第六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的蘇維成,也曾經收受賄賂,給申愛虎提供幫助。目前,蘇維成已被“兩開”,接受紀委審查和監委調查。
  蔣小奇透露,申愛虎這次被抓,就是因為蘇維成把他供出來了。目前,紀委監委已經多次找她瞭解情況,但申愛虎的其他行為能否被認定,依然是未知數。
  邵東縣的紀委監委也找了申再新,但同樣地,最終的調查結論,還沒有定論。申再新説,他已經不方便回老家了,即便是那裏的親戚,也多少怪他搞垮了申家大院,“我成了那個做壞事的人”。
  (文中劉軍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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